內觀課程最後一天,拿到手機的第一時間,我馬上撥了電話回家,急著想知道消息,
出門前外公就病危了,還要被轉院,其實蠻怕他在我閉關這段時間走了,
得到的消息是情況變差,但是已經轉到市區的大醫院去了。
我娘在外公生病這段期間開始各種焦慮,臨出門前她還哭了,
她跟我阿姨舅舅們,都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
當初要我們簽名時,說真的感到非常為難,
但這是她的意願,從爸爸往生開始,她總是對我說:
『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不要急救,不要插管,
讓我這樣靜靜的沒氣就好,妳到時要幫我做主。』
我總是看向某個方向沈默的發出一聲表示聽到了的鼻音。
最近這種對話平均兩三天就會發生一次,這些已經過世的親人,
如果要我回想他們的模樣,一無例外的,我總是想到最後,
他們被綁在病床上病骨支離,棉被下的胸膛好像都變得極薄,
去掉棉被的厚度之後似乎就所剩無幾了,顴骨高高支起,雙眼無神的樣子,
而那股味道,雖然過去六年曾每天待在醫院裡工作,卻永遠都無法習慣。
在無法與外界聯繫的日子裡,我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居然不想家,
那不過就是一個住的地方,對我來說其實差別不大,
第七天開始想老娘了,想著她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
那是一個時間過得很快的地方,我算著日子:
『今天弟弟應該回家陪她了。』
『外公還好嗎?』
也夾雜著對於出去之後生活的種種安排與期盼,日子就這樣過了。
對於她我更沒有遺憾,日子比較好過這幾年,我帶她到處吃到處玩,
也是為了彌補對爸爸的些許遺憾,我當年已經盡力了,
雖然還是只能看著他的生命逐漸消逝,但我已經做了我當時能做的。
在媽媽身上物質方面的確是足夠了,但我總無法把話說得好聽,
她是個任性情緒多變又有些像個小女孩的人,我騎車帶她,
她永遠都在慫恿我這邊來個“高雄式左轉”那邊闖個紅燈沒關係,
於是我常像母親教訓女兒一樣問她:
『妳的生命真的有缺這三分鐘嗎?』
我們的關係不像一般母女,也因為她,我思考某些事的角度就變得很微妙。
面對她恐懼老去,恐懼死亡這回事,我常想,
不知道別人家的父母是老得很優雅呢,還是像我家這個因為擔憂而喋喋不休的?
然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不是最終的那一天,那時反而會因為過於震撼而麻木,
一切現實也都會變得很緊湊,也沒有哀傷的時間了;
而是他們從人退化成嬰兒,可能甚至無法自主呼吸,一切需要人照顧的那個時刻,
我其實無法想像她那個樣子,但也可能不會發生,
她都簽了放棄急救了,我也簽了不是嗎?
這樣我就不必再面對那種掙扎,我永遠記得爸爸醒來,
發現自己被插管,雙眼瞪大憤怒捶床的樣子。
接受,你得接受啊。
那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一開始就是這個想法而已,
再有就是無法眼睜睜看著至親生命逝去不做任何事,
現有的醫療體制也不容許的。
插管後的病人若要拔管,不管是病人自己的意願,
還是病人已經失去意識要帶回家安置了,醫院是不會幫你拔管的,
家屬得親手拔管。
人一定會面對生命的無常,幸運的父母陪伴妳到中年甚至老年,
也有像我們這樣很早就離開的,我永遠慶幸爸爸沒有受到太多折磨,
他進加護病房七天後就走了,也許經歷過許多這些事情,
我其實一直在準備,從年輕那時的劇烈掙扎,到最後的默默準備,
我都在練習,練習他們的離開。
這麼多年了,發現自己越來越淡漠了,能夠說話的那天其實我並不想說話;
即使都那麼多年了,還是無法克制的想,
若是當年那是顆禪修者的心,在遇到那種愛別離的情況時,
會怎麼反應呢?真能就這樣放下嗎?
於是習慣了不攀緣,習慣了這種
『你以為你認識我,但其實並不』的相處模式,對所有人。
許多話想說,許多比遺憾輕點,卻又比惆悵更重的東西壓在心上,
但或許今夜無從說起,還是閉起雙眼,輕斂呼吸,開始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