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下，右臉，他的鼻子以下只剩下一個大洞，
所以他只能戴著口罩，我知道，不過我沒有去細看。
那曾經是多麼恣意飛揚的人生，瀟灑的少年郎，
有一身好廚藝，不錯的工作，不錯的待遇，
身邊美女如雲，夜夜一擲千金，
昂貴新穎的跑車，只是他的另一樣玩具，
也許是如此的夜夜笙歌，聲色犬馬的生活掏空了身子。
他是阿文，這幾天我一直從媽嘴裡聽到他的名字，
我見過他，在我們家餐廳廚房，
他的身體總會不由自主歪向右邊，
轉頭時也會牽動右邊肩膀，因為當初治療時，
醫生把他其實已經只剩下一個洞的右臉，
先跟右邊的肩膀縫合，癒合後再以手術割開。
他算是我們家的一個老友，
據說我國小的時候，他就跟我媽我阿姨認識了，
後來因為我大哥很愛跟他閒扯淡，
他反而跟我大哥很好。
光是聽到這些關鍵字，
其實早已經隱隱的勾起我的痛覺。
阿文說最初只是像一顆痘痘，
就在原本那個大洞上，發現時已經是第四期鼻咽癌，
四次的手術，原先的病灶早就割除了，
聽說幫他開刀的醫生最後跟他說，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只好請出自己的老師幫他開了最後一次刀。
變成這樣，當然沒有辦法吃東西了，
曾經一擲千金的人，最後得靠政府的補助來生活，
我看到他時，他都側著身子，
大概是不想嚇到我，默默地在廚房幫我哥做事，
阿文還是會抽菸，不過還蠻難想像那是什麼樣子。
他只能靠流質營養品維持生命，
我媽他們出錢幫他買了營養品，
他就送我們一組沐浴乳，大家都怪他又花錢，
他說還好，他女朋友買很便宜，
不過卻直說那很好洗，叫我們快點用用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我很羨慕他，
其實很羨慕他們的樣子。
我們家的大嬸們都是好人，
幫阿文買水果打果汁，知道他沒錢就幫他買營養品，
可也免不了說幾句閒話，阿文的那個樣子，
跟著他的女人能得到什麼呢?
外人們語氣帶著幾分訕笑。
我媽說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孩子，
要是有了孩子，不但柴米油鹽醬醋茶，
還要負擔病人的醫藥費，
哪還能有這麼開心的樣子?
而且他的臉...半夜醒來難道不會嚇到?
多想一層，就多擔心一層，
我很怕他現在是不是也很落魄?
是不是沒有人照顧?
阿文的事，其實我很關心，我不曾跟他說過話，
這是我的極限了，可是如果他需要什麼幫忙，
甚至是需要錢，能力所及我們都會盡力。
媽說他搞不好活不長了，
阿文跟我哥說，看能不能請帝君幫忙，
讓他早一點走，活著太痛苦了吧，
可是阿文如果走了，他女朋友怎麼辦呢?
或許他們表面上都是樂觀平靜的，
但是其實還是很痛苦的吧，
多相處一天就多賺一天，
是看著自己的愛人漸漸死去好呢?
還是明知道自己的愛人正步向死亡，
但是卻音訊全無的好呢?
你無法眼不見為淨，
如果他是那個人，那可是心頭肉，
數年後的現在，不是沒有感覺，
而是已經學會不去想，不去觸碰，
烈焰火焚，冰峭嚴寒，是我的個性，
我可以將自己燃盡去愛一個人，
也可以冷然看著自己經歷的過往，
在別人身上重演。
我無法給妳什麼了，
連明天都是一種奢求，
所以妳走吧。
他們也總有那麼一天，不是生離便是死別，
可是如果明知道沒有幾個明天了，
我還是寧願愛你到最後一日，
我可以照顧你也可以親手送走你，為你寫墓誌銘，
就算那在外人眼中根本就是荒誕可笑的。
他們覺得發生這種事，
那個女人早該離開他才對，這就是現實。
但那是他與她之間的愛情，
都到了這個份上了，還留在身邊的，
不是愛至入骨的是哪個?
每每哪個地方有天災，我就會想，
他會不會在那裏?看著阿文，我卻不由自主地，
為了那總有一天會來臨的，
再熟悉不過的情節，膽寒。
每次到了這種時候，言語早就無法形容，
你還好嗎?很多事情不能再想了，
你還在看著我嗎?我很好。
那種在病人的身邊又是生活困頓的日子，
我相信是很苦的，可是不管誰怎麼說怎麼看，
就如同你希望我幸福一般，
如果我的幸福就是希望與你有一天挨一天呢?
那麼如今這幅景況豈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