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來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最近很忙很忙，八月十五日，我父親過世了。


禮拜天晚上，我在上班，接到媽媽的電話說爸在急救，可能快不行了，
我把工作稍微整理了一下，到醫院九點十幾分，進到加護病房，
醫生說已經對爸爸搶救了半個多小時，十幾記強心針無效，
法定急救半小時無效就可以宣布死亡，問我們要不要電擊?
我們都不想爸爸受這種苦，所以他大概是在九點二十幾分被宣告死亡，



其實很多親戚都在，場面小混亂，
我到的時候爸爸的臉色已經是一種帶著青紫的灰白色，
因為還插著管所以看起來很像還在呼吸，
我走上前緊握著爸爸的手，接下來，就是一些難堪的事情了。




醫生問我們要不要讓他吊著一口氣回家?
我們說不用，我家是狹小的巷子很不方便，決定直接運到覆鼎金，
我媽狂哭，歇斯底里全身發抖的要我念佛號送爸爸走，看到我沒唸出聲就面目猙獰的怒罵，
葬儀社的人來了，用救護車送我們過去，一路上我們叫著


"爸爸下樓梯了"

"爸爸要過橋了"


有幾句話我非常丟臉的以抖音斷斷續續的說完


"爸爸，這裡是醫院，我們不要在這裡，
我們要出院了，你的病都好了"




沒有身體了，就不痛了，病也好了，
我沉默而沒有呼吸的父親一點都不可怕，我還可以握著他的手，
但我悲傷而憤怒的母親變成一顆炸彈，救護車上，
弟弟還狀況外的問爸爸現在怎麼樣?
我只好說爸爸已經過去了因為敗血症......




我媽狂踢我的脛骨，大家叫我弟趕回來的時候，
他可能覺得只是病情不穩吧，根本不了爸爸已經走了，
回想我最近簽的文件，從病危通知書到火葬同意書，
間隔也就一個禮拜恰恰好，真的不多不少。




我完全不想靠近我媽，我的記憶中她這時是可怕的，能閃就閃，
送爸爸進冷凍寄棺室，我自己騎車去把戶頭的錢都領出來，
媽媽被舅舅載回家了......




那個晚上我幾乎沒有睡，我們在整理後事用的東西，要讓爸爸穿在身上的衣服鞋子，
不曉得是為什麼?給過世的人穿的衣服口袋都要縫起來，
爸爸要穿西裝，一套四件，我縫了兩個多小時，西裝布很硬，
我堅持要縫得好看，畢竟這是我最後一件能為他做的事，
好了的時候已經三點多，手指頭也腫了，弟弟四點多就回來了。



然後家裡的氣氛整個變得和諧，我媽看到我弟就沒事了，
這兩天一直很忙，動產要過戶，銀行的錢要領，好多好多手續要辦，
我很茫然的東奔西跑，莫名其妙繼承了爸爸的手機，因為只有我的門號是3G的，
弟弟知道家裡變有錢了之後，開始想要買東西......





今天是入殮的日子，早上把爸爸從冰櫃領出來，要請進棺木裡，
入殮完成之後，蓋棺之前我們有看到遺體，穿得很漂亮呀，
下巴用冥紙墊高，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爸爸的遺照很漂亮，
大家看了都以為他只有四十多歲，我很討厭今天發生的兩件事



一.叔叔有來，不過他在靈堂外面就在跟姑姑借錢，
以後我們孤兒寡母，他不會少來要錢的




二.我最討厭我媽扮賢妻良母了，她不在的時候，
我們父女倆除了家事我要做，家裡比她在的時候髒了點，可是我們很自在很清境，
我討厭她在外人面前扮演堅強偉大的母親角色


"不管怎麼辛苦我都讓兒子念到研究所畢業，
沒有跟政府借到一分錢"

是喔，別人聽了真以為你只生了一個兒子，真是了不起，給你拍拍手。




其實我並不是非常難過，我是很不捨爸爸要走，可是我可以理解，
這是必經的過程，他非走不可，而且是到了更好的地方去了，
或許他自己有感覺吧，這一段時間以來他交代了很多事情，
他說最好的情況就是他的身體可以拖到十一月，他辦勞退，
錢要讓我去做點小生意，這幾個月要我自己想想要做什麼?
他告訴我，人生不是非要賺很多很多錢，他要我快樂，照顧好我自己，
她說媽媽跟弟弟都不用管，弟弟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媽媽有強大的娘家當後援。




他生前一直想買台車給我，他說我那台高齡17歲的小五十破舊得可怕，
叫我自己去看一台車，回來跟他說，他去付，我說不要了，
車可以騎，而且還有媽媽的沒人騎，真壞了，騎他的就好，
媽媽知道了，鬧著爸爸他也要買，之後她可能是覺得爸爸很有錢吧，
又開始跟他要錢，爸爸說他現在自己都不夠用，在用借的了，
我媽自己手頭很寬，可是一分一毫都不會花，更不會用在我身上，
這讓他真的很生氣。




其實我沒有什麼遺憾，因為這段時間，我媽不在，爸爸其實比較會跟我說話，
他身體不好，我雖然沒有很多錢，可是我買營養食品給他吃，有空的時候就煮飯，
他一定知道我很愛他，我們在翻找他的存摺的時候，在他泡茶的桌子抽屜裡，
我看到一本相簿，裡面是我們姊弟，我的照片佔了大多數，
最後一頁夾著兩張紙，居然是我高中準備的自傳，
我說我很感謝父母親給我一個完整的家庭......




所以我很清楚，他最掛念的是我，他沒有再交代我要對媽媽好一點或怎樣，
我想是他對我媽也灰心了，以前我會傷心難過，是因為我還當她是我媽媽，
所以我會騎一個鐘頭的車，其實是去看她，然後再騎一個鐘頭回家，
但是現在不會了。




我爸爸是一個很負責任的人，或許他沒有賺過很多錢，讓我們有好日子過，
但是他幾乎是燃盡了自己扶養我們長大，他很勇敢，就算很痛他都自己忍著，
最後他的牙齒都掉光了，走路也晃來晃去，甚至都躺在醫院了，
他交代我們要處理的事，也大多跟公司有關，他說他還要回去上班......




你們跟我媽沒有兩樣，爸爸急救的時候，因為我有傳簡訊
告訴我兩邊公司的老闆父親過世了，某人打給我，


問我"蛤~你們不是放棄急救了嗎?"


第一天電話狂追著我打，要我一定要跟我媽要錢，
錢放在哪邊怎麼操作云云......說是為我好，
其實不都是為了妳的業績嗎?



週日爸爸出殯，弟弟會回台北，我媽又會變得歇斯底里喜怒不定......
她不會太傷心，因為有錢了，她也不會跑那麼遠去工作了，
所以這裡不能待了，可能只剩下一兩個月的時間了吧。



我心裡十分明白，只要爸爸在，這裡就是我的家，
如果爸爸不在的話，我就不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
要錢都拿去，對我好，只不過是要我去辦好那些手續，
只不過是要我把業績扛回來，



我會開始找房子，就算她不趕我，我也沒辦法跟她相處太久，
我只需要記住，爸爸很愛我，他最掛念的就是我，
日後我不管做什麼都好，錢賺多賺少，我如果快樂，爸爸也會快樂，
爸爸，您真的辛苦了，你想說的，我都知道了，謝謝您，我會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