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來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最近的生活算是很混亂吧!爸爸住院了，我大概永遠都會記得吧，
父親節那天他終於說要住院，前一兩天他的身體就很虛弱了，
但是他一直都有看醫生，我問他醫生怎麼說?他也只是說觀察看看，
我只好想辦法弄營養又不用咬的東西給他吃。

那天坐計程車到醫院，還沒出門之前，媽媽他們本來打算叫救護車，
後來是因為爸爸可以自己走一下，所以才沒有，我本來在想，
唉呀呀~救護車開進我家巷口，然後我家人來人往，
我爸被抬出去這種場景，該不會又要出現了吧?
那時候我大概5~7歲，會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影響我很深，
當下我鬆了一口氣，不過事實證明，我真是太天真了=  =

到了802，照過片子，醫生解釋這是嚴重的肺炎，然後病危通知就督到我面前了......
因為他肺炎還有二十年的糖尿病，所以很可能呼吸衰竭或是心肌梗塞，
需要加護病房，但是802沒有加護病房，只好由急診室的醫生

幫我們問到民生醫院有病床，當下他就被固定在病床上，帶著氧氣筒，
我們跟著上了救護車，到民生醫院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爸爸當時還會問我累不累?

後來進加護病房，我的感覺還可以，算是處變不驚(?)
然後我簽了一大堆文章，從病危通知到束縛同意書，還有同意危急時插管的同意書，
加護病房探視的時間一天有兩個時段，早上十點半到十一點，下午五點到五點半，
加護病房很小，病床只有14床，到處都是各種器材發出的嘟嘟聲，
前兩天去探視他的時候都還算好，他只是會喘，
吃不太下飯，氧氣罩越換越高級...

9號早上醫生說他遲早要插管了，果然下午兩點，他開始呼吸急促，
而氧氣罩的等級已經到最高了，只好插管，然後這真是噩夢的開始，
因為他的神智一直都很清醒，插管會先麻醉，
不過他一醒來發現自己被插管，超 生 氣

可當下不插管可能腦部缺氧，或著器官衰竭，回蘇州賣鴨蛋就是現在的事了，
插管很痛很不舒服，又沒辦法吃東西，唯一的好處就是好呼吸了，
所以我的父皇他開始變身吐魯番國主，他不能說話，可是他會拿著紙筆，
告訴我們:他要回家，他自己的事情自己作主，今天一定要出院，
如果不讓他出院就叫110過來處理......眼睛瞪得大大的，
誰來都不聽不管，生氣了就拍病床。

他平常是被綁著的，因為怕他扯到管子，去看他變得越來越累，
每次都是要了紙筆，重複的說著他要回家，
但是醫生說:他只要拔管，就撐不到一天，

爸爸很執意要回家"療養"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要療養啥?
肺炎會重複感染，而且護士不能幫我們拔管，這樣會涉及業務過失，
其實他只要好好靜養，康復的機會很大，昨晚醫院打電話過來請我們過去，
他生氣的要回家，結果血壓越來越高，血氧濃度降低，又越來越喘，
我們只好跟醫生商量打鎮定劑先讓他休息，結果誰知道他意志力真的很堅強呀......
打了常人的三倍劑量才睡著。

他真的很固執，也真的讓我們為難到極點，他說知道自己身體，
後果自負要回家，但是這其實只是插管的效果，拔掉管子他還是不能呼吸的，
稍稍好了些，他就開始鬧，戴氧氣罩的時候因為還是有些缺氧反而安靜。

另外一件我很討厭的事，我媽或許很擔心很難過，
但是我們都一樣，只是有沒有表現出來而已，她會歇斯底里的說我爸在醫院，
我還玩電腦，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跟死神拔河。聽到這話我就火大了，
我一天跑兩次加護病房，晚上也照常上班，我很累，放鬆一下有錯嗎?
還是爸爸在醫院，所以我們全家都應該捧著心哼哼唧唧躺著什麼都不做?

這幾天，醫院公司寺廟，來來回回，我爸這樣鬧沒有人不難過，
但是我媽就是不能看到別人比她好過，要對罵我也不會輸妳，
聲音絕對比妳大，還比妳先拍桌子，我也很討厭看到妳好嗎，
弟弟要趕回來，但是因為太累睡過頭，她又是劈頭送出這句話，我聽不下去，
他睡過頭很慌張了，何況他人在台北，坐高鐵還是要快一個小時，
妳催她讓她難過有用嗎?

結果兒子的勸說還是失敗，我看起來很冷靜的原因是因為，
再怎麼說，這種事我也練習過兩次，這次是第三次了，像這樣被歡也是第三次，
三年半前濤濤剛動完手術四處說要找哥哥，三年前他身體越來越差的時候，
想法也越來越灰暗，再到我爸，不知死活的吵著想回家，
人都不會覺得自己是錯的，只做他認為是對的事，但是這種事其實是在傷害身邊的人。

就如同當初，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他一樣，他覺得是為我好，
我覺得，這是我此生遇過最殘忍的一件事，認知差異大到這種地步，
最後他還是走了，無聲無息，爸爸或許還有很多掛心的事，可是他半點不提，
只說回家再說，我身為女兒，怎麼可能看他拔管回家，沒多久又被送進急診插管?

我們沒辦法看著他喘不去管他的，插管或許很痛苦，可是不是永久的，
如果連插管都吸不到氧氣，最後萬一要氣切怎麼辦呢?還是就讓我們看著他死?
我腦海中常常不由自己浮現他，被綁在病床上，
但是雙眼炯炯有神盯著我，跟我比他要回家的樣子，
預期得到是之後幾個月噩夢的主題。

他如果好好療養接受醫療會好起來，但是現在拔管他就死定了，
當初我爺爺也是到昏迷才有辦法送他進醫院，二十年前年輕的爸爸，
在醫院扯掉所有管線，推開所以東西，他認為大家都在害他，他一出院這些護士醫生都死定了，
這次也沒有不一樣，其實是生死關頭走一遭了，還能呼吸就該謝天謝地，
可他怪護士沒他同意就插管。

對，你沒同意，身為家屬是我同意如果有生命危險，授權醫護做這些處置的，
同意書的副本還在我袋子裡，還能怎麼辦呢?眼不見為淨吧，不要聽他鬧，
如果連加護病房的門口都出不了，你沒辦法出院，
我們孤兒寡母的，難道要我們抬你回家嗎?又是誰忍心幫你拔管?

可你聽不進去，你們都聽不進去，
我最初的冷靜自持，只是表象，
暗地裡忍過的眼淚，烙在我腦海中的記憶，
在你們都走了之後，沒有誰能夠幫我忘掉這些，
喪夫之痛我不懂嗎?誰說的?

如果我不懂，如果我不曾愛過他，當初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說什麼都沒有用，你看這顆球是黑的，我說他是紅的，
其實只要翻轉一下球面，就會知道大家都沒錯，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人活著，除非你有本事斷得一乾二淨，直接跑到沒人的深山林野，
否則沒有什麼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負責"

加護病房裡多的是根本沒有意識，靠機器生存的老榮民，
我從未看過他們有親人探視，但是政府社會福利機構的人會來看，
會提供援助，讓他們繼續活著，看吶，就算你半個親人朋友都沒有，
政府還是跟你有關係，不能隨隨便便讓你死的，
更何況你姓陳，親戚多得探病要排隊，怎麼可能跟別人沒關係?

接下來，我會硬著心腸不看不聽，我知道插管很痛很不舒服，
我知道醫院住起來很難過，但是這樣能救你，愛之足以害之，
如果我順著你的意，那我早就領到你的保險金了，
可我愛你，所以你可以鬧，你敢鬧我就敢無動於衷，跟我拍桌子叫罵，我的氣燄絕對比妳高，
不要想同化我變成可憐兮兮的女人，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幾年前我早就看開了，

生無可戀，活著本身或許是一件無聊又痛苦的事，但我可以不只是活著，不只是過日子，
而是把自己照顧好，去看過那些他們看不到的風景，去做那些原本覺得很難的事，
有太多太多事情可以做，我真的無法改變你的想法，我只能想辦法過好我自己的生活，
(然後我一輩子都會超不爽但是接受你做的爛決定)

這是在我送走那麼多人以後，最深刻的感覺。